
「异类追踪者」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
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“异类”故事
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,破除偏见的目的
本季由徐晓2012年起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
大家好,我是徐晓。
过年跟我的发小姐妹好好聚了聚。
但是现在聚会坐到一起,姐妹们不是聊老公就是聊娃,我插不进去话,只好默默听着。
似乎吐槽老公是姐妹聚会的固定节目。
有个朋友说,自己突然发现老公频繁且长时间地待在厕所里,且待的时间越来越久,让大家帮忙分析分析。
聊这个谁还困啊。
一个朋友说,她在新闻里看过,湾湾有个女孩也是因为老公上厕所手机不离身,而且时间越来越久,坚信对方在外拈花惹草,结果她偷看老公手机,发现老公根本并没有出轨,而是在厕所里嗑药。
有人说,嗑药太离谱了,建议她下次注意老公都是啥时候去厕所的,可能只是为了逃避做家务或者不想带小孩。
展开剩余95%不过大多数姐妹还是觉得不能掉以轻心,大概率是躲在厕所里偷偷打游戏,讲不好是带妹子,所以才不敢在书房或者客厅玩,就是不想被发现;
听来听去,弄得我这个朋友委屈得不行,猜测老公是外面有人了,还让我们几个小姐妹帮着出出主意怎么抓“小三”。
今天的故事里,也有一个委屈的女孩,她老公的行为就更奇怪了,不仅对前妻念念不忘,还要求她一起爱这个前妻。
亲爱的朋友,接下来你精读的是《异类追踪者》第三季,第41个故事。
1
2014年2月底,北京一如既往地干燥,而且开始刮沙子了,天空总是黄兮兮的,大街上人人都不愿意说话,就怕张嘴吃到沙子。
我坐在诊疗室里,看着手机上的电子请柬头疼,婚宴是个工作日不说,新郎那一行两个大字,“周科”。
周科是我的高中同学,我们在高中毕业后的暑假短暂地处了一段儿,上大学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,这么多年,早已没有任何联系,连微信好友都不是——这封电子请柬,还是他托以前的同学辗转发到我手里的。
现在最麻烦的事情来了:去,我觉得身份太尴尬;不去,又怕同学觉得我太刻意,好像对以前的事念念不忘。
我给朋友王宝儿发消息,想问问她的想法,没想到她跟打了鸡血一样:“晓晓,你这简直是白月光的终极回响啊!你想想,这都十年了,他结婚了还专门通知你一声,这是不是表示他心里还有你?”
我说这人都要结婚了,专门请不知道算不算数的前女友去参加婚礼,是什么意思?就一点不为新娘着想吗。
王宝儿撇撇嘴,说我职业病晚期,没情趣,被一个人惦记十年,这多浪漫啊。
我说我不觉得浪漫。
如果他真对我有感情,为什么十多从来不联系,偏偏结婚给我发请柬。请前女友参加婚礼,他的妻子知道吗?他这么做,既不尊重我,也不尊重那个即将跟他走进婚姻殿堂里的女孩子。
就这样,请柬被我暂时搁置,没有回复。
2
当天下午,我的门诊来了一位特别的来访。
他叫沈文,63岁,本地人,衣着整洁,说话有涵养,只是头发花白,眼下压着两团青黑,看上去像是长期睡眠不足。
他一坐下就直入主题,想请我帮个忙,劝劝他儿子的媳妇别离婚,他儿子杜云飞是个好孩子,他再也受不起打击了。
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。
他自己姓沈,但是却说自己儿子姓杜,称呼儿媳妇是“我儿子的媳妇”,没有必要说得这么复杂吧。
我就请沈文详细说明事情的经过。
原来,杜云飞并不是沈文的亲生儿子,而是他女儿沈思源的前夫。
沈思源跟杜云飞是高中同学,俩人从高一就开始恋爱,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“早恋”。父母和老师的反对并没有搅散这对小情侣,反而让他们“越挫越勇”。
经过十年的爱情长跑,一开始不看好他们的人慢慢也都默认了。然而,就在俩人即将准备结婚的时候,沈思源被查出来胰腺癌晚期。
胰腺的位置。胰腺位置深,癌变恶化得非常迅速,发病到死亡往往只需要两三年,还被叫作“万癌之王”。
沈思源善良,不想拖累男友,就故意闹脾气要跟杜云飞分手。
谁知道杜云飞得知她生病后,察觉了闹分手的真实意图,居然追到了医院,在病房里,当着医生和其他病人、家属的面,向她求婚!
说到这里,沈文擦了擦眼泪,“……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场景。小杜穿着件租来的西装,肩膀那块都大了一截,手上捧着花,跪在思源面前,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有多爱她,不在意她有没有生病,要跟她结婚。徐医生,你说多少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,小杜明知道思源得了这个病,还愿意跟她结婚,照顾她一辈子,是不是天底下难得的好男人?”
我说确实,这种感情弥足珍贵。
沈文掏出钱包,从钱包夹层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剪报。
照了一张乒乓球夺冠的剪报,老辈子习惯这样收藏新闻
我接过剪报,新闻标题叫《病房里的婚礼》,大篇幅报道了他们的爱情故事,文章正中央还配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男女就是杜云飞和沈思源,沈思源穿着简单的婚纱,因为化疗已经掉光了头发,骨瘦如柴;杜云飞静静地看着她,眼中噙泪。
我注意到,报道上的时间是2005年5月20日,已经快十年了,就问沈文,两人婚礼后发生了什么。
沈文说,小杜和女儿在病房里办了一场婚礼,但并没有领证。因为都知道沈思源活不了多久,不想耽误杜云飞。他能在最后的时刻陪伴女儿,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感动。
婚礼后的第六个月,沈思源因病情恶化去世。
杜云飞以“丈夫”的身份为她办了后事,并当众承诺,会将沈思源的父母视作自己的亲生父母,为他们养老送终。
沈文说,他本来以为杜云飞就是随口一说,但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。
这十年来,每逢节假日,他都会来探望自己和妻子。他们但凡有个小病小痛,他比谁都关心,多少亲生的儿子都比不上!
“小杜这孩子很重情重义,真的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人,偏偏刘晴就是不珍惜!”
刘晴就是杜云飞现在的妻子。
沈思源走的时候,杜云飞才25。大家以为时间能带走一切,但偏偏杜云飞像个例外。从05年到13年,他始终没有再婚的意愿,旁人问起,他只说一句:“忘不掉。”
真正着急的,是他的父母,沈文夫妻也不断劝他得向前看。
最后,杜云飞终于在2013年与刘晴结婚。
说到刘晴,沈文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,“刘晴我见过几次,说实话,各方面都比不上思源。但只要小杜满意,我们也没什么意见。可我没想到,她居然会跟一个已经去世的人争,还闹离婚。”
我问沈文,是怎么个“争”法。
沈文说,女儿生前注重仪式感,生日、情人节、七夕节一个不落都要过。她走了以后,杜云飞也保持着“过节”的习惯——每到了这些日子,都会买上鲜花去祭拜她,在她的墓前坐坐,陪她“过节”。
配图时我突然想到她的墓
今年的2月13号,是沈思源的生日,杜云飞像往常一样,准备去陪她“过生日”,但刘晴却跳了出来,说以后每年清明节去祭拜一次就够了,不用总去。
说着俩人就吵了起来,还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。
“……医生,你说这个刘晴心眼怎么这么小?我怀疑她是精神有问题。一整个大活人都是她的,小杜每年就抽出那么几天去看看我女儿怎么了?就连小杜有时候来看我们,她也会闹脾气!”
虽然沈文一再强调刘晴的小心眼、不解人意,但他仍然希望杜云飞的这段婚姻能够维持下去,他希望自己的“儿子”能过上新生活。
我告诉沈文,夫妻关系中的情感冲突,外人很难代为解决。如果可以,建议他们夫妻亲自来医院,共同接受咨询。
沈文点头,说自己会尽量劝一劝。起身告别时,我看着他将那张泛黄的剪报重新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钱包的夹层。
3
当天晚上我到家后,就上网搜索当年杜云飞和沈思源的爱情故事。
可能是05年的网络尚不发达,相关记录大多停留在纸媒,我在论坛里翻了很久,终于找到一篇旧帖,发帖人自称是某院护士,亲眼见证了那场“病房婚礼”。
她用充满敬意与羡慕的语气记录了当时的场景,并将帖子命名为《童话爱情》。
《童话》是当年流行的一首歌名。
童话总是在王子和公主结婚的那一刻戛然而止,因为再往后,是柴米油盐,是现实。
就像杜云飞。
正想着,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打开,微信上多了一个好友申请。头像是一张婚纱艺术照,备注是:我是周科,好久不见,想跟你聊聊。
我没有搭理。
一周后,诊疗室里来了两个人,是杜云飞和刘晴。
杜云飞穿了件黑色薄羽绒服,三十岁出头的样子,与剪报上那个深情坚定的青年已有明显差距。
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,“要不是我爸一直劝,我根本不会做这种所谓的‘治疗’。”
这里的“我爸”,自然指的是沈文。
在咨询实践中,这类被长辈推动而来的来访,往往伴随着高度防御。我看了看他身旁的刘晴——她神情疲惫,眼神空洞,有些情绪透支的状态。
我认为这两人目前并不适合同时谈话,就请杜云飞先到休息室等候,单独跟刘晴聊聊。
刘晴的初诊表,为了方便阅读,我把信息整理在下面
来访者初诊表 姓名:刘晴年龄:29性别:女婚姻状况:已婚 职业:设计师工作单位:北京某设计公司 首次咨询时间:2014年3月1日 家庭状况:父母健在;与丈夫关系紧张,存在持续冲突,正在考虑离婚。 症状:来访持续情绪低落,自述入睡困难且易醒,出现反复反刍自身被配偶比较及被取代的可能性。自我评价低,焦虑自责明显,伴情境性胸闷心悸。 备注:婚后长期情绪压抑,伴随强烈不安全感、挫败感及关系困扰。 部分咨询录音:……接诊医师徐晓(以下简称“徐”):你跟杜云飞结婚多久了?刘晴(以下简称“刘”):还差三个月满两年。徐:你如何评价这段婚姻?(观察到来访沉默,呼吸加重)刘:……后悔。我很后悔。徐:你愿意具体说说,这种“后悔”主要来自哪些方面吗?刘:我是二十七岁结婚的,在家里算大龄结婚的了。我父母总是催我赶紧结,不要太挑剔,可我想要爱情。我听说他和沈思源的故事后被打动了,在见到他之前就已经对他有了一些好感。我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好男人,现在看,我错得实在是太离谱了。徐:那么你怎么看待他和沈思源之间的关系呢?刘:我非常羡慕沈思源,她拥有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,而且,哪怕她已经去世这么多年,依然有一个人挂念她……徐:在你们最初接触的阶段,他是如何向你提及沈思源的?(观察到来访者表情明显紧绷)刘:其实我能感觉到,他从一开始就对我没有太多兴趣。每次约会,他都会不经意地提起思源——她的病、她的好、他们的爱情。每次他滔滔不绝的时候,我都会在一旁静静地听着。发展到后来,我甚至会主动提起沈思源。因为我发现,他只有聊起她的时候脸上才有光。徐:你当时是可以接受的吗?(来访者短暂沉默)刘:是。我那时候真的觉得……这是他的优点。徐:你具体讲讲当时是怎么理解这个“优点”的?刘:他对感情忠诚、长情。我想,他之所以对我冷淡,是因为他经历过过真正的爱情。所以在面对别的女性的时候,他无法再全心投入。这反而让我对沈思源产生了一种……愧疚感。徐:为什么会有愧疚感呢?刘:很复杂,就好像我占了一个本来不属于我的位置。甚至像是……抢……我觉得我抢走了沈思源的爱。徐:所以在那段时间里,你更多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,去理解、甚至包容他的情感,而不是把自己放在伴侣的位置上?刘:对。我当时觉得,只要他愿意慢慢向前走,我可以等。我相信,我可以用自己的真心,让他也爱上我。徐:后来你是怎么决定跟他结婚了呢?刘:就是感觉到时间了,家里人很着急,他也有父母方面的压力,所以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走进了婚姻。徐:结婚前,你们有没有明确讨论过一些重要的生活安排和情感边界的划分?刘:肯定啊,他给我提了很多要求。他说不想办婚礼,因为他已经跟沈思源办过了,我不喜欢搞那种形式,就答应了;他还要每年去给沈思源扫墓,依然称呼沈思源的父母为爸妈,我都答应了……徐:那你现在为什么又因为这些跟他有了矛盾?刘:医生,恋爱和婚姻真的不一样。没结婚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是旁观的,可以为他们的爱情感动、惋惜。结婚之后我觉得窒息,我发现我们的婚姻里始终存在第三个人——那个多余的人,是我自己!……
结束与刘晴的谈话后,我又跟杜云飞单独面谈。
与刘晴的疲惫和枯竭不同,杜云飞的状态显得异常亢奋。他几乎不需要任何引导,一坐下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与沈思源的爱情经历——从她确诊后的住院生活,到他如何日夜陪护、事无巨细地照料,再到那场被媒体报道过的“病房婚礼”。
他语速很快,情绪高涨,像极了……表演。
每当他讲到一个动人心弦的情节时,还会停下来观察我的反应,等待我的反馈,然后继续。
这些内容并不是本次问诊的重点,所以我叫停了他的“表演”,将话题引回到现实婚姻本身。
我问杜云飞,他跟刘晴之间的主要矛盾是什么。
在提到现任妻子的瞬间,他的情绪明显冷却下来,语气里带着不耐与轻蔑。
“她太敏感了。”
在杜云飞的描述中,自己只是在家里摆了几张沈思源的照片,以及保留了一些她生前的生活用品而已。
但是刘晴连这点东西都忍不了,总是偷偷收起来,或者换成自己的物品,要么就偷偷扔掉。这让杜云飞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不仅如此,每逢杜云飞去拜访沈思源父母时候,刘晴也会表现出明显不满。她最开始是找理由不让杜云飞去,但拗不过丈夫,就独自一人生闷气。
杜云飞一再强调,这些在结婚前就已经跟刘晴讲清楚。
“思源是我的爱人,思源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。这些过去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,我不可能因为跟刘晴结婚就把它们抛弃。”
说到这里,他突然激动起来,“结婚前她答应得很好,说会尊重我。这才不到两年,她就全变了。如果她不能接受思源,那我也不可能接受她!”
我进一步询问,他如何区分沈思源与刘晴在自己生命中的位置。
杜云飞几乎没有思考,脱口而出:“思源是我的爱人,刘晴是我的妻子。”
我追问他如何理解“爱人”与“妻子”之间的区别?
杜云飞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眼神有些飘忽不定。
我想了想,换了一种问法:“这样说吧,杜先生,在你心里,沈思源和刘晴,谁更重要?”
这一次,杜云飞没有犹豫:“当然是思源。她是我永远的爱人,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!”
空气静默了几秒。
我看着杜云飞,缓缓问道:“既然你心里已经为沈思源保留了绝对位置,那为什么还会跟刘晴结婚呢?杜先生,你完全可以一辈子都守着沈思源的。”
杜云飞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耐烦,“医生,你以为这个婚,是为了我自己结的吗?”
4
杜云飞说,自己原本并不打算再婚,他这一生已经不会再爱上别的女人。
可是所有人都在劝他结婚。
无论是他自己的父母,还是思源的父母,为了“满足”大家的愿望,他才勉为其难跟刘晴结了婚。
之所以选择刘晴,是因为她能接受自己跟沈思源的爱情,甚至会主动跟自己一起怀念她。“我跟她说过,会跟她组成一个家庭,结婚生子,但我心里永远有思源的一块净土,死后我也要跟思源埋在一起……这些她都答应了的!”
我问杜云飞,觉得这样对刘晴是否公平。
杜云飞说,爱里面没有什么公不公平。
谈话结束,我心里对这两个人已经有了初步判断。
在我看来,其实刘晴没病。她的焦虑、自责和心力交瘁,只是一个正常人被长期情感压迫下的应激反应。
真正让她痛苦的,不是这段婚姻,或者这么说,是她在这段婚姻关系里尴尬的位置:她明明是这场婚姻里唯一的受害者,但在周围人的嘴里却成了一个侵入者,一个亵渎“至死不渝爱情”的恶人。
我觉得真正病根应该在杜云飞身上。
他这种状态,不像“太爱了放不下”,更像一种自私的道德自恋,并且有一些“偏执型人格障碍”倾向。
尤其是在那场轰动的“病房婚礼”后,杜云飞不再是一个普通男人了,他被外界的声音塑造成了一个圣人。所以,他现在死守的不是前妻沈思源,而是他那个“深情、忠诚、伟大”的完美人设。
退一万步说,如果杜云飞真的放不下过去,那他为什么偏偏继续相亲、结婚,甚至跟刘晴备孕要孩子。
这说明他一点都不糊涂,甚至非常的精明:既想要那块“深情”的牌坊,又想要普通人的生活。
但这种心灵和肉体的撕裂让他感到拧巴,为了缓解这种罪恶感,他必须找一个发泄口。
刘晴,就变成了这个可怜的发泄口。
或许在他那套人设逻辑里的潜台词是:
原本打算永远陪着沈思源,是刘晴非要挤进自己的生活,他为了不让大家担心,才不得不妥协、屈尊降贵地“施舍”给她一个名分。
自己留给刘晴的只是一具没有温度的躯壳。她既然贪图这副躯壳,就该忍受自己的冷漠。她现在闹,是因为她贪心,想偷走自己对沈思源的爱。
他羞辱刘晴、冷落刘晴,来向死去的沈思源表忠心。刘晴越痛苦、表现得越像个“泼妇”,就越能反衬出他的不染尘埃和长情伟大。
说白了,杜云飞实际上爱的是那个“爱着沈思源的伟大的自己”。
当我将自己的判断告诉他们俩时,杜云飞的反应比我想得还要激烈。
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有问题?你在开什么玩笑?要不是刘晴小心眼,连我祭奠思源都要管,我们根本不会吵成这样,更不可能坐在这里!”
他的语速很快,情绪也非常激动。
“我祭奠我爱人,有什么错?医生,你知道什么叫生死不离的爱情吗?”
“我早就说过,我不想结婚!”
他越说越生气,甚至开始嘶吼:“我这辈子心里只有思源一个人!要不是所有人推着我、逼着我结婚,根本就不会出这些问题——”
一直沉默的刘晴,忽然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“杜云飞,如果你真的这么爱沈思源,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?”
这句话像是突然抽光了房间里的氧气,刘晴盯着杜云飞,一字一顿地说,“没有人拿枪指着你、逼你在民政局签字。”
大概是刘晴从未说过这些话,杜云飞在一旁惊呆了。
“你一边标榜深情,又一边消耗我,算什么忠诚?如果只有失去了你才知道珍惜,那这段婚姻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。”
刘晴说完转身离开,杜云飞久久的愣在原地。
那天晚上,我又收到了周科的微信好友申请,这次我直接点了拒绝。
5
杜云飞和刘晴再也没有来过门诊。
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,我几乎都要把这两个人忘记了,沈文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诊疗室里。
“医生,小杜已经跟刘晴离婚了。”
沈文告诉我,上一次从医院回去后,刘晴就从他们共同居住的房子里搬走了,并执意要离婚,无论亲戚朋友怎么劝她都不松口,甚至放话说,既然杜云飞心里住着别人,那就好好守着他的爱情,别再祸害其他女人了。
沈文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“唉,这个刘晴……怎么就这么狠心。”
我问他,为什么要用“狠心”这个词。
沈文似乎很疑惑我这么问,“他俩一离婚,小杜一蹶不振,门也不出,也不见人。我前几天去看他,人瘦了一大圈,屋里全是酒瓶。要不是刘晴非要离婚,他也不会痛苦成这样。”
我没有立刻回应,换了一个问题,问他怎么看待刘晴、以及她和杜云飞的这段婚姻。
沈文没有犹豫,“那我确实一直觉得刘晴配不上小杜的。不论长相、条件,哪一点都比不上我女儿。但小杜身边总是需要有人陪着吧,所以他们结婚我也不反对,还包了红包。我的想法很简单——希望她能照顾好小杜,让他从悲伤里走出来。”
我又问他,在女儿去世之前,是怎么看杜云飞的。
沈文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,话一下子多了起来。
“老实说,我当年是觉得这个小伙子一般。”
沈文说,杜云飞是农村户口,父母靠打短工过日子,他家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,但和妻子都在国企工作,各方面都有保障。他跟自己女儿谈了十年恋爱,他们一直是不同意的。直到女儿确诊……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。
“小杜确实一直不离不弃地照顾她,我才对他有所改观。”
我打断他,“所以,如果思源没有生病,你应该不会同意她和杜云飞在一起的对吧?”
沈文愣了很久,迟疑地点了点头,“……应该是吧。”
我又问,现在,在他心里,杜云飞究竟是个什么位置?
沈文沉默了一会儿,表情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现在小杜叫我‘爸’,在我心里他比亲儿子还亲。我跟思源妈妈都已经做了公证,等我们走了之后,家里的财产都留给他。”
“可一想到我女儿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又会觉得,小杜是她的丈夫我的女婿。哪怕她已经走了,他也永远是……”
沈文说到这里,苦笑了一下,“医生,你能理解吗?一边催着女儿的丈夫去跟别的女人结婚,一边又希望他别真的走远。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当我听说他和刘晴离婚的时候……我其实,松了一口气。”
这一刻,我突然觉得答案呼之欲出。
沈文原本并不看好杜云飞,却因为他对沈思源的“不离不弃”,亲手为他立了一座“贞节牌坊”。
他的赞美、他的期待、他的矛盾,让杜云飞被架在一个永远下不来的位置上。
他一方面希望杜云飞走出伤痛,进入新生活;另一方面,又无法承受他真的走出来——因为那意味着,他的女儿,真的彻底失去了那个“至死不渝”的丈夫。
我将自己的判断委婉地告诉了沈文。
他显然没能理解其中的逻辑,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:“我是真把小杜当亲儿子的啊,我只是希望他过得好。医生,你再想想办法,有没有可能让刘晴回头?”
我摇了摇头,沉默了,除非杜云飞愿意亲手推倒他心里的那座“贞节牌坊”,否则不管他和谁在一起,结局都一样。
沈文叹了口气,摇摇头站起身离开,“小杜多好啊,重情重义,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?”
在他走出诊疗室之前,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,“沈先生,您也不要去打扰刘晴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洗完澡,还是没忍住,又去搜了那个护士发的病房婚礼帖子。
恰好这时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电话,问对方是谁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才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的男声,“……是徐晓吗?”
我说是。
“我是周科。”他说,“高中同学,你还记得吗?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快结婚了。”他像是在鼓起很大的勇气,“其实这么多年,我一直没忘过你,我老婆跟你……还挺像的,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我感到一阵恶心,立刻打断他:“周科,我已经录音了,如果你继续胡说八道,我就把录音发给你妻子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,随即传来忙音。
我把手机扔到一旁,转头看向电脑。
【晚上黑暗的电脑】
屏幕上,还没关掉的网页亮着光,一行标题十分显眼——《童话爱情》。
后记
相信大家见过很多“深情”的人,但我建议大家试图回一下这些深情人士中,是不是有些共同点,就是他们的爱,需要一个旁观者,需要被赞美,需要被当成范本。
杜云飞的问题,并不在于他是否怀念逝者。怀念逝者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正常情感,哀思本身也不会导致疾病。
只是杜云飞的哀思,已经演变成了他的一种身份,所谓对待感情十分“忠诚”,变成了他自我价值的唯一来源。
那么他就无法再与活着的现在的妻子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,因为现实里的亲密关系都必然不完美,而不完美,就会威胁到他精心维护的道德形象。
这种状态容易被大众误解为这个人“重感情”,但事实上更接近自恋情节。
爱不再是流动的,而是被单向供奉着;亲密关系也不再是双向的,而是需要一个人完全牺牲。
如果不这样,现实生活就会时刻提醒他——所谓的“童话爱情”已经结束。
作者:徐晓
本故事整理者:陈睿娃
责编:王大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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